孙昕晨:能疼痛的,不会衰老

(2018-09-13 11:13)

  ◆

  曾经,一首短诗,庞余亮写了五年,从原来的二十行改到了十三行,再后来,又删到了九行。

  这种到泪水中搜集盐的过程,仿佛有经历的人在光阴中雕刻,语言会变得像秋天之树,越来越疏朗,越来越吝啬,世间的风也会把身体里的泪水带走,只剩下眼角的盐霜。

  这些诗句,也类似余亮作品的一个隐喻,那些在文字间猛然扯出的苦根啊,扯着读者的心,于是我们在阅读中一次次醒来。

  ◆

  “一束倔强的光晕”

  醒来,合上这本书。我的第一反应是,将“父亲”嵌入书名的这本散文集,最让我喜欢的文字却是写母亲的部分。

  也许是对母亲的偏爱,让我分担了其中的疼痛与亲切。也许是庞余亮发乎于心而又专注于血肉文字的隐秘热情,让我看见了世间的某些真相。

  “我的母亲槐,平原上最平常的女儿,她一生下来就必须忍住哭泣,很懂事地在家中带弟弟、洗衣服、做饭、喂猪放羊,少吃少穿,少说多做。再后来,在苦日子中一晃长大了,五月要割麦,割有尖尖麦芒的麦,经常割伤了自己的脚;六月要插秧,插那青青秧苗,水把手和脚都泡烂了,褪掉了一层又一层皮,还记得忙里偷闲,摘一朵苕子花戴在长辫子上……

  手上患了许多冻疮的是她们,脚上皴裂了许多大血口子的是她们。过了正月,她们就要在嘀哩嘀哩的唢呐声中出嫁了……

  之后,母亲腆着肚子干农活,之后要一心一意为儿女为丈夫,她失去了她的名字槐,成了孩子妈。儿女冷了?热了?饱了?饿了?大雪降临,我们母亲的头发也白了,她们孤单地待在村庄中,祝福着远方的儿女们。”

  我们的乡村母亲,一生把性命种在土地里的母亲,晚年变成了故园孤独的一束光晕。“一束倔强的光晕”,这几乎是中国广大乡村母亲最后的共同肖像。

  读庞余亮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总在想,人间的生活,不就是一场告别吗?即便从母亲分娩开始,从少年青年中年,伴随我们成长的分分秒秒,都是在告别。也许,健忘的我们,只是在痛失或者试图挽回的那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而已。

  庞余亮的这部散文集,正是一本告别之书。他用书写的方式,与在天国的父母再一次道别。只是这一次道别,缓慢而依依,依依又不忍。

  这本书中的一辑,就是“报母亲大人书”。庞余亮写与母亲有关的 “穰草扣”、“母亲的香草”、“慈姑的若干种吃法”、母亲的“胆结石”,“有关母亲的小事物”像一张生命清单,被逐一记录在册——柳编线箩、石臼、雪汤圆、锈蚀之针、皴裂的血口、铝钥匙、旧草堆。涓滴意念,都是“血的再版”,都带着那个屋檐下家的温度。甚至是与母子之情有那么一丁点儿关系的远方的两个地名——《恩施与孝感》,都被余亮那颗敏感的心紧紧地抓住,如同一个绝望的孤儿,突然含泪想抱抱街头陌生而又慈眉善目的温厚女性。“永远有一棵母生树,这母生树上有两片叶子,一片叫作恩施,一片叫作孝感。”

  也许,是对生活的反刍,让余亮的笔懂得了告别的艺术,他写如此古老的母题,却写出了“延迟的童年伤痛”(王彬彬语),说是延迟,实是一种绵延,绵延不绝的哀伤。他用文学写作这种缓慢、这种必须从心头润湿过的方式,铭刻曾经的“在”——“童年的窘迫,少年的荒唐,青春的莽撞”,甚至是被忙碌的灰尘遮盖了的脚印,那些被遮蔽、被渐渐遗忘的恩情。

  其实,与母亲的告别是一次永远也无法完成的旅程,余亮情到深处的书写正说明了这一点——

  “我记得那轮廓。

  春天,草木葳蕤,什么也看不清晰。秋天到了,那轮廓就会呈现在大地的中央。在这轮廓的最深最深处,埋着我那苦命的母亲。

  我长有一副酷似母亲的面孔。

  是我带着我的母亲活在这个有轮廓的人间。”

  “乡村寂寞时光酿成的美酒”

  说到庞余亮散文中大量关于故园与童年的书写,不能不说到汤姆斯·伍尔夫的自传体小说《天使,望故乡》。

  20多年前,庞余亮给我推荐这本书,20多年后他又一次给我推荐——你一定要读乔志高的译本。“他(伍尔夫)是他父亲最小的儿子。我也是父亲最小的儿子。我从未有过读完书全身战栗的情景,但读这本书的时候我全身战栗。”

  的确,我把《天使,望故乡》与庞余亮的文字放到了一起,像是地球两边两个不同肤色的兄弟,他们从未谋面,他们说着彼此听不懂的语言,但两颗心都曾度过了“漫长的没有天使的夏日”,而他们都曾岁月经年,用写作铺砌着屋宇,等待着还乡。

  可以这么说,《天使,望故乡》或许赐予了庞余亮关于家族、童年叙事的第一个句子,就像来自神秘语言国度里某种幽暗的光,就像凝望星空之后暗夜的深呼吸,惆怅的种子在他心中秘密地生出新叶,然后又寂寞地开花。

  庞余亮写过一篇短文《糖做的年》,说他小学每学期必须要做一篇关于理想的作文。当年流行的理想是做一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就像现在小学生的理想是当比尔·盖茨、当明星一样。可是,他内心最大的理想其实是去糖厂做一名工人,因为每天都能够面对糖,想怎么吃就怎么吃,“连我的头发、我的衣服都跟我一起吃糖”。

  那个年代,乡下人家里是根本没有糖的。“而货郎糖担上的麦芽糖是需要辫子、废铁、废纸、废塑料、鸡内金来换的,可是母亲已抢在我前面把它们换成了发夹或者针箍什么的。”为了满足吃糖的愿望,“我吃过有些甜味的胡蜂的屁股、有些甜味的玉米秸秆和有些甜味的青棉花桃……”

  糖的神秘与神奇,几乎是天仙在一个乡村少年舌尖上的舞蹈。

  “十岁那年过年,我开始了对过年的反抗,反抗的原因不只是因为糖,还因为过年没有新衣服,我不说话,也不吃饭,母亲和父亲肯定猜到了我反抗的原因,但他们就是不理睬我。那一年过年我没有出去抢鞭炮,也没有出去拜年。到了下午的时候,母亲悄悄走到我的身边,从她布做的'腰里钻’里掏出一粒明矾一样的东西来,她没有等我说话,就把它塞到了我的嘴巴里。我差点跳起来,原来是糖!还没有等我问,母亲告诉我,这是冰糖。原来世界上还有一种叫作冰糖的东西!”

  一个孩子的“反抗”,就这样被母亲的一粒冰糖打败了。

  “我带着冰糖的滋味在外面玩了一个下午,一直到晚上,星空罩在我的头顶上,我看着那些闪烁不已的星星,觉得它们都是母亲掏出的冰糖。”

  16岁那年,庞余亮去扬州上大学,他特地花了五毛钱,买了一大把高粱饴放在裤袋里,每当老师背过去板书的时候,他就剥出一粒糖塞到嘴巴里…… “什么叫作甜蜜?那时那刻就叫作甜蜜。”

  庞余亮的这些文字,让我想起西班牙诗人洛尔迦写过的,那个在一滴水中寻找自己声音的哑孩子。无论生活如何把他抛向何方,庞余亮总是一位渴望清澈,专注着他的露珠,寻找并努力“返回”家园的人。

  大学毕业后,余亮曾经走进校园做了一名乡村教师,像一只重返林中餐风饮露的鹧鸪,十多年后唱出了天籁一般的《顽童驯师记》,这次又在散文集中为我们奉献了 《露珠笔记》(125滴)。从“孩子”到“孩子王”,庞余亮的书写,的确印证了我说的这种“渴望”与“返回”——

  “我最喜欢的时刻是在下午放学的一刹那,这些幼兽们迫不及待地从教室里杀将出来……尤其在冬天寒风凛冽的黄昏里……一股只有孩子才有的混杂着纯正泥腥味与汗腥味的气流就包裹了我,我就觉得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我也曾有过孩子式的体香,树汁般的清香,后来就丢失了,只剩下一些烟味、酒味和汗臭味。我喜爱闻这童年的体香,是为了向少年们学习——我每天饮下这露珠一样的童年体香,这是乡村寂寞时光酿成的美酒。”

  “旧信烧开了一锅水”

  2018才过去半年多,庞余亮就出版了长篇小说《有的人》、儿童小说《小不点的大象课》、散文集《半个父亲在疼》。面对三本书,我像一个抓周的孩子,第一选项就是这本散文集。这大概基于我的阅读气质,更源于我服从了内心的辨识。

  最初由诗人的身份上路,继而转战于小说的疆场,庞余亮的左黄右苍最后在散文的旷野中似乎更能自由地捕猎。或许,也因为散文这种文体赋予他更多的自由,无须卖力去谋篇经营吧。他的散文里既有洗练得让我屏住呼吸的白描,也有任性的游走与翱翔。

  “那是跟随母亲出嫁的柳制线箩。一瞬间就是老线箩了。每年夏天,母亲会替它涮上一遍桐油。上面有歪斜的毛笔字——'顾细银’。字迹也已渐渐地隐深,看不清楚。那还是我七岁时写下的,笔画粗鄙。记得那天我写完后,五十岁的母亲,看着自己的名字。眼睛发亮,陌生得就像她少妇时的模样。柳制线箩里的碎布们褪色的褪色,回忆的回忆,而老线板的一头缠绕着白线,一头还缠绕着黑线。线上插着的几根针都已经锈了。塑料鞋底没有流行的时候,它们总是那么雪亮,又那么温热。童年唯一的一本老《毛选》还在,它的腹中夹着一大沓报纸剪成的鞋样。报纸上的文字零乱,发黄的针眼零落。所有的脚印都从那座村庄消失了。”

  200多字的一篇《柳编线箩》。好似一颗时光胶囊,这浓缩版的岁月,这锈迹斑斑的旧日子,带给我无言的温暖。

  还有,还有一曲浊世苍生的咏叹调——

  妈妈,月光下喊你一声,老屋的瓦就落地一片。生活分崩离析,记忆无比清醒。我,继续被岁月暴力运输。“小心轻放”:我过去的小学荒芜。“此面向上”:我过去的中学锁紧。“保持干燥”:凋零的故乡早早易了名字。妈妈,我在抿紧你的厚嘴唇,委屈也不多言,如冒充哑巴的泥塑,不习惯担忧天下。肥厚的心,总有冒烟的源头。

  ……

  妈妈,在网上消耗时光不是我,是另一个名字。在应酬的碎片中虚荣,也不是我。我服下白药片:鼻眼间勾画的白,表示去日苦多。我服下黑药片:去日里不乏有乐,但没人证明的快乐,就是导致失眠的说谎。“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不是我的唱词。妈妈,我是在固执中渡河的黄河象。锯下昔日野心似的长板牙,可做上朝的笏板,亦可做一副象牙麻将。

  妈妈,砖头返回到泥土,头发返回到眉毛,命运不信任橡皮,我把金字刻在额头上。妈妈,你说说我是迭配沧州的林冲,还是迭配孟州的武松?

  妈妈,月亮的铜鼓里,全是雨水。

  妈妈,当初我在门后烧掉的诗稿,被烟熏干的泪,又如何清算?妈妈,因为你收容过的九个月,我已是一个失眠的天才。”(《报母亲大人书》)

  读到这样的文字,我觉得,庞余亮不仅是在写母亲,也是以诗人、小说家身份,用特立独行的创造性书写,向汉语的传统、向文学母亲致敬。

  用“旧信烧开了一锅水”,这个特别的意象,我记住了,它可以用来描述庞余亮的散文。

  这本书的书名叫《半个父亲在疼》,取之于庞余亮多年前的一个散文名篇。关于这篇文字,评论家多有评说,我就不再赘述,留给读者在阅读中去面对。我只想说一句,这不是被某人美化过的父子情深,也不是某人想象中的“人迹板桥霜”,这是那个年代中国乡村的一部父亲简史,是一幅黑白木刻——岁月漫漶之后留下的乡土社会人伦图景。它是父亲俗世晚境的挽歌,也注满了儿子反抗、妥协的疼痛与愧悔。剪不断、理还乱的庸常琐碎、俗气蓬勃,却又让我们留恋着的人间世啊。

  疼痛,谁没有疼痛?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疼痛;那些说得出、说不出的疼痛;那些还在路上等着我们的疼痛……都是一种“在”。在人间,总会不经意中扯出我们的苦根。

  庞余亮说:“能疼痛的不会衰老。”

  我说,活着,不就是一场告别?庞余亮的作品,或许可以让我们更多地懂得:“告别”两个字,好辛苦。(来源:老沈阅览

中国作家网 巴金文学馆 新华网副刊 新华网图书频道 新闻出版总署 中国诗歌网 中国国家图书馆 湖南作家网 广东作家网 作家网 北京作家网 山东作家网 贵州作家网 中国艺术批评 中国文联网 浙江作家网 上海作家网 苏州文学艺术网 湖北作家网 辽宁作家网 河北作家网 中国诗词学会 海南省作协 陕西作家网 江苏文化网 钟山杂志社 张家港作家协会 江西散文网 中华原创儿童文学网 福建作家网 凤鸣轩小说网 百家讲坛网 东北作家网 四川作家网 中国报告文学网 醉里挑灯文学网站 忽然花开文学网站 东方旅游文化网 宿迁文艺家网 浙江萧然校园文学网 张家港文学艺术网 江苏散文网 中国诗歌网 立即开户